拯救过去的论调在今天看来无疑充满了荒诞色彩,人们也很轻易给这种穿越时空的辩证法打上“不可能”的标签。

往昔已逝,人们对过往的懊悔常深陷“要是当初…就好了”的执念,面对主体面对其符号性失败最直白的哀悼, 世俗的智慧总以“过去无法改变”来劝人“向前看”,这宛如一道温和的赦令,将人从对实在界创伤的无望凝视中拉开。

然而,这“向前看”本身,是否已成为对历史幽灵性债务的默许性遗忘? 我们被告知要接受既成事实,却未曾被告知,事实(fact)本身,恰是最需被破解的意识形态构造(artifact)。

走向未来的本质,是通过符号秩序的重构完成对过去的救赎。换言之,只有拯救过去,方能重返未来。

本雅明在《历史哲学论纲》中如是描述“历史天使”的意象:“从天堂吹来了一阵风暴,它猛烈地吹击着天使的翅膀,以致他再也无法把它们收拢,这风暴无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对的未来,而他面前的残垣断壁却越堆越高,直逼天际。这场风暴就是我们所称的进步。”

传统历史主义将历史视为均质空洞时间中的线性进步进程,以“进步”名义将过去简化为通向未来的铺垫, 却对历史废墟中积淀的实在界创伤与被压抑的失败经验视而不见,在这种历史观中,过去被窄化为生物性层面不可逆转的既定事实 ,人们被迫接受其结局,所谓“向前看”实际上是对符号秩序中创伤内核的逃避与对被压抑历史的遗忘。

本雅明的历史天使以背对未来、凝视废墟的姿态,揭示了另一种历史观,历史并非线性进步的连续体 ,而是由无数被压迫者的苦难、失败经验与符号创伤堆积而成的废墟场,历史天使的使命绝非追随“进步”风暴奔向未来 ,而是停留于“被当下充满的时间”这一弥赛亚瞬间,凝视那些被主流符号秩序遮蔽的过去碎片。

在这里需引入齐泽克“两次死亡”的概念,生物性死亡作为生命的终结,具有不可逆转的必然性;符号性死亡则是主体在符号秩序中的位置消解与意义重构 ,具有回溯性的可塑性。过去的“既定”,仅停留在生物性发生的层面,而其在符号秩序中的意义与价值,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 ,等待未来的主体通过回溯性行动予以重构。

齐泽克指出,历史事件的意义永远是回溯性生成的,“一个事件只有在事后被回溯性地建构时,才成其为真正的历史事件”。主流历史叙事的本质,是通过确立特定“缝合点”,将碎片化的历史事件编织成连贯的叙事体系,以此掩盖实在界的创伤与历史的偶然性。但这种缝合始终是临时的、脆弱的,被压抑的历史经验会以“幽灵化存在”的形式持续扰动符号秩序,形成无法清偿的“符号债务”。而历史唯物主义的回溯性建构,绝非主观任意的虚构,而是通过主体的干预,打破主流叙事的封闭性,重构缝合点, 让被压抑的过去经验获得符号性的合法性。

试想一下,一个少年时期生活糜烂的人如果到了中年成就了一番事业,那么其少年时期的糜烂就会被我们看作是“浪子回头”。 少年时期的糜烂经历本身不具备固定意义,其被定义为“堕落开端”还是“浪子回头的铺垫”,完全取决于主体未来实践所建构的符号语境。

即当我们在评价过去的一件事情时 ,也势必会把这件事情的“后来”考虑进去。历史并非脱离人的客观存在,而是以人的劳动为中介生成的存在, 人的主体性干预是历史意义生成的前提,不同主体基于自身的立场与意识形态对历史的阐释会形成差异化的认知。 而这种阐释差异又会反向规定其对未来的认知与实践方向,在这一过程中,阐释历史绝非单纯的理论活动,而是主体必须在当下与未来为其承担责任的实践承诺。

本雅明在这里要谈到的,是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即以自身的意识形态立场为支点,开展对历史的彻底清算——即直面主流叙事所遮蔽的实在界创伤 ,拯救那些被压抑、被鄙夷、被污名化的历史经验,这种“拯救过去”的路径正是“回溯性构建”, 主体的历史实践并非对过去的割裂,而是通过回溯性的构建让那些失败的努力获得符号性的合法性。 就像十月革命,通过无产阶级的革命实践,将过去的斗争失败史回溯性地重构为通向解放的必要铺垫,将被剥削的苦难史重构为阶级意识觉醒的源泉。 这种重构绝非对历史的歪曲,而是以现实的革命实践为基础,为过去的碎片赋予新的意义。

正如本雅明所言,历史唯物主义者的任务是“引发一个真实的例外状态”,这种例外状态正是通过革命实践打破固化的符号秩序,完成“回溯性构建”的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实践者通过自身的劳动实践与革命行动,清除积累的符号债务,终结被压迫历史的幽灵化存在,使过去从束缚主体的枷锁转变为推动解放的力量。

需要明确的是,回溯性建构绝非历史虚无主义的相对主义。齐泽克始终强调,回溯性的意义重构以主体的现实实践为锚点, 其合法性源于对历史状况的清楚感知与对人类解放目标的坚守;回溯性建构从未试图改变生物性层面的历史发生,而是通过改变其在符号秩序中的意义,实现对过去的救赎。

回到最初的执念,人们对过去的懊悔,本质上是陷入了将生物性历史与符号性历史相混淆的认知误区, 将过去的失败固化为不可改变的灾难。而历史唯物主义的回溯性建构理论则昭示我们,走向未来与拯救过去本就是同一实践过程的两个方面,未来的实践为回溯性建构提供了可能,而回溯性建构则为拯救过去赋予了意义。 历史天使被“进步”风暴推向未来却始终凝视废墟的姿态,是对其生动的隐喻。本雅明在这里言说的是,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就是在每一个弥赛亚瞬间,以自身的主体性实践为中介,通过回溯性重复行动拯救被压抑的过去,在清除符号债务、终结幽灵化存在的过程中,缔造完全崭新的未来。